寂寞的贤者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令人伤感的往日情怀——读王蒙《苏联祭》一书札记

 著名作家王蒙2006年五月出版了一本散文随笔集——《苏联祭》。作者在扉页上写道：“谨以此书迎接与纪念二○○七——苏联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九十周年”，这既表达了作者出版本书的意图又表达了作者对苏联的往日情怀。

苏联已经解体了，有俄国朋友曾经告诉过作者，“苏联是为失败而不是为了成功而出现在历史上的，不可以再怀念苏联了”。但作者却说“岂敢岂敢？未必未必！”，因为他有太多的与那段苏联历史相联系的情结和故事，而且作者把这段情结和故事看得很重，说：“故事使青春终于万岁了。”

《苏联祭》一书分上下两篇，汇集了作者有关苏联与俄罗斯的散文和随笔一共十七篇文章。上篇中的文章，作者主要是记录了1984年访苏和时隔二十年后2004年访俄的印象；下篇中的文章，作者主要是通过回忆自己喜欢的苏联歌曲，引发了对苏俄文学及其一些社会人文现象、传奇故事的追忆和评论。

几乎在《苏联祭》的每篇文章里，作者都饱含深情地抒发了由少年时代就开始的，对前苏联现在的俄罗斯这个伟大邻邦的爱恋之情和往日的情怀，这也是这本书最为打动读者的地方。

作者在《访苏心语》中写到：“没有哪个国家像苏联那样，我没有亲眼看过它，但我已经那么熟悉、那么了解、那么惦记过它的城市、乡村、湖泊，它的人物、旗帜、标语口号，它的小说、詩、戏剧、电影、绘画、歌曲和舞蹈。”当作者真的到访苏联的时候，他感觉到的是“游历苏联是一次灵魂的冒险。因为再没有第二个外国像这个国家那样在我少年时代引起那么多爱、迷恋、向往，后来提起它来又那么使我迷惑、痛苦乃至恐怖。”

在《雪球树》中，作者提到他在访俄期间，看到俄国流浪艺术家在街头演唱挣钱时，感慨地写到：“我有时不能释然的只是 ，一个美好的、如此美好的纯洁的向往，难道就那么快地失落了吗？当年的《雪球树》啊，你现在在哪里？无常，无常，佛家讲得无常就是这样应验和无情么？青春，热情，愿望和梦，就这样被不经意打破了么？”

这些都充分表达作者对已逝去了的苏联，充满了忧伤的情感。

但作者的往日情怀并没有破灭，作者在 《2004·俄罗斯八日》中，记录了在授予作者荣誉博士学位仪式后午餐会上的感人场面：

我致了答词，我说：“苏联，俄罗斯，莫斯科是我青年时代的梦。现在，苏联没有了，我的梦想已经比青年时代发展成熟了许多，但是，俄罗斯还在，莫斯科还在，中俄人民的友谊还在，而且一切会更加繁荣和美丽”。作者接着写到，“我相信我的话打动了俄罗斯朋友，这从他们的目光的突然闪亮中完全可以看出来。中国的熟语叫做为之动容，我知道什么叫为之动容了。”

我相信，是作者深沉的往日情怀打动和感动了俄罗斯人民。

作者在《访苏日记》、《俄罗斯意犹未尽》、《塔什干晨雨》等文中，极其细致地记录了在苏联和俄罗斯访问期间的印象和感受，其中某些细节如介绍苏俄飞机上的服务质量、住房及内部装修、面包牛羊价格和味道、公共交通地铁、报纸杂志价格、宴会上的大吃大喝和跳舞等等，都真实地记录了1984年的苏联和2004年的俄罗斯，当时的社会现状及百姓生活情况。作者以一个作家的特殊视角，通过这些现况实录，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前苏联和俄罗斯生活的民俗画。使读者能从这些细微之处，了解到苏联演变为俄罗斯的某些过程。可以说，这些实录具有史料价值。

由于作者对苏联歌曲情有独钟，正如作者在《我们明朝就要远航》中不无幽默地说：“如果说我会唱的苏联歌曲多如天上的星星，未免像是吹牛。但如果说我会唱的歌曲比王府井大街的灯火还多，却仍然不失为一种东方式的谦虚”。所以在文章中，作者经常会追忆起那些自己十分熟悉的苏联歌曲及相关的历史事件，把读者带回到逝去的苏联历史中间。

如果说，这本书写作手法上有什么特点的话，那么我觉得通过引用和回忆苏联歌曲来抒发往日情怀，就是本书最大的一个写作特点。读者在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，特别是前后经历过那段历史的读者，很容易与作者产生共鸣——音乐上的共鸣和感情上的共鸣。

作为对苏联倾注那么多感情的作家，作者不可能不谈到苏联文学。作者在《苏联祭》的下篇汇集了《苏联文学的光明梦》、《想起了日丹诺夫》、《全知全能的神话》和《浪漫情怀》等四篇文章，谈到了对苏联文学的思考和反省。

作者在《苏联文学的光明梦》中说：“我个人认为，苏联文学的影响可能比苏联这个国家的影响更长远。前者毕竟是艺术，是理想。”作者还就苏联与中国同期的歌颂文学进行反思，比较出苏联文学有着它显著的优点：“一、他们承认人道主义，承认人性、人情，乃至强调人的重要、人的价值；二、他们承认爱情的美丽，乃至一定程度上承认婚外恋的可能，并在一定程度上承认性的地位；三、他们喜欢表现人的内心，他们努力塑造苏维埃人的美丽丰富的精神世界；四、他们喜欢大自然和风景描写以及静态的细节描写；五、那些在中国肯定被批评为‘不健康’‘小资产阶级情调’‘无病呻吟’的东西，诸如怀旧、失恋、温情、迷茫、祝福、期待、忧伤、孤独等等，都可以尽情抒发，苏联文学有一种强大的抒情性；六、与当时的中国文学界的情况相比较，五十年代的苏联文学界似乎已有一定的自由度，虽然他们从未提过百家争鸣、百家齐放的口号”。

我想，这些优点可能是俄罗斯文学传统的历史影响所致，传统文学的历史慣力是巨大的，它不会因专制制度的更迭而毁灭。所以，无论是俄罗斯时期还是苏联时期，都能产生出世界级的伟大作家。

作者前后两次的访问，正是苏联历史剧变的前后两个时期。虽然作者声称说：“我无意参加对于苏联‘亡党亡国’的历史学政治学社会学的研讨，我不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专家”，但面对苏联解体的巨大历史变化，作者不可能无动于衷。

“苏联解体了。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大国的立、破、兴、衰，人类的相当一部分在这块广袤的土地上所进行的实验的英勇、荒唐、恐怖、富有魅力和终未成功；个中的经验教训，爱爱仇仇，则会长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中，留在史册上，警戒着并且丰富着人类文明，使人类变得更加聪明与成熟”。作者的这段话，不经意地说出了自己对苏联历史价值的评价。

这其实也是作者自己对往日情怀的一个升华——虽然伤感，但不失希望。

那些有着苏联情结的读者都可以来看看王蒙的《苏联祭》一书，与作者共同追忆那段令人伤感的往日情怀，思考不能忘记的历史教训，过好我们自己的生活。